走在钢筋水泥的街道上,偶尔听到老树上的知了鸣叫,再忙碌的我此时还是记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来。
老房子的天总是很蓝,蓝得很纯粹。清晨或黄昏无意间一群蜻蜓或鸟儿掠过,像是被挂在一块蓝布上的活标本,小巷中早出晚归的人们,常常喜欢仰望天空,此时的人们心情和天一样纯净,一样祥和美丽。老房子在小巷尽头的拐弯处,门口总是人气特旺,门上那两圈带黑色门环,时常被小孩玩得一点锈迹都没有。推门而入,迎面便是祖辈辛苦守望着的老房子。房子的底基是用石块一块一块垒起来的,很高很坚固,5级石阶连着老房子,石级尽是青青的苔藓,越是阴暗处越是春色浓郁。
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樟树,骄阳一现,它便使出浑身解数,像一把天堂伞,那是我儿时的乐园,多少个寻虫问蚁的身影留在了春红夏绿的光景当中。纸做的风车插在院外门口的两边,终年没见其偷过几回懒,檐角的一只只生动的青蛙图腾,有的在跳,有的又像在静等什么。树上挂着一串很老风铃,已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挂上的,那丁丁当当琴音镂刻在了我年幼的心底……
放学回家,太阳还没落山,吃过晚饭,光线尚好,于是铺开书本,老老实实在树下写作业。有时风过,有时蝉鸣,隔着樟树翠绿茂密的树叶,还可以细数破碎的日影。再晚一些时候,巷子里的萤火虫会打着“灯笼”,来来回回的飞舞,惹得一群小孩子追赶,留下一串串欢笑的银铃。除了小孩子,巷子的最深处,常常会有几个老头下象棋,于是,记忆中他们的争吵声比落子的声音要大得多,在他们下得难分难解的时候,帮他们买包香烟什么的,可以得到找回的零硬币,那是我们喜欢在其身边凑热闹的原因。
老房子着过一回火,那是父亲小时候惹的祸。
父亲那“喷火驱魔”的绝招令全村人拍案叫绝,每逢村里跳大仙,他便义不容辞地表演。我祖母为此伤透了脑筋,怕惹出事端来,但终于还是出事了。父亲为了让他的“跟屁虫”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,他竟在老房子的后院玩起来,老房子被烧了,但院子里的那棵老樟树奇迹般地活着,才没让祖父祖母彻底绝望。那年父亲已有12岁。
老房子没了,祖父祖母觉得很没面子,为了重振老房子的雄风,在那个兵匪横流的年代,他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,弃农从商。他们冒生命之险,秘密地来回穿越在十万大山森林之间,肩上挑上百斤重的咸鱼,沿着古商道钻老林、涉险滩。石头河、扶隆岭、马射尿顶、牛屎隘都留下他们艰辛的脚印,若干年之后,他们果真把老房子给重建起来了。
父亲也因此有了读书的机会,为了弥补他的过失,父亲读书很是争气,以至于多年以后终于正儿八经的有了一份吃公家饭的机会。并在异乡嫁给我娘,不久便有了我。我小时体弱多病,老房子便理所当然地成了我养病的最佳处所。
老房子的树、蝉声、风铃及其他,那些都是治病最好的良药,不久我便生龙活虎了,以至于到了上学的年龄,我仍不肯随父就读,在村里上学,直到上完高小才恋恋不舍的走出老房子,随父读书去了,但暑寒假还回到那里,那时我特别喜欢放假。可是初中毕业后,我考上了师范,要到很远的省城求学去了,假期也很少能回来。也许是因为学业太重,也许因为年龄的增长,少年心事太多的缘故,老房子的影子渐渐地被一些什么东西覆盖了,以至于只有在人生很无奈很难过的时候,偶尔会想起它的好处来。
工作以后更没时间回去了,今年春节回去两三天。老房子的周围已经建起了好多座红砖楼房了,它显然失去了当年的气派,院子里的那棵老樟树也有些老态龙钟,挂在树上的那串风铃早已不知去向……唉!现在的老房子真的很老了,老得像一艘再也无法起航的船,在岸边挣扎守望。
从老房子出来的人,比如祖父的儿子——我父亲,比如我父亲的儿子——我,一个比一个更依恋老房子,却一个比一个争着远离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