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中年,有时会想起故乡,想起老屋。
老屋座落在桂中南平原一个十分平凡的村子东头,大约由我祖父建于1920年代,南北两进,东西厢房,中间是一个天井,是一间典型的桂南农宅。我祖父一生大部分时间跑江湖,在当地也算一乡绅,据说当年即使回到乡里也是穿着白袍,骑着白马,操着白话,年轻时也积蓄了一些家财。他在晚年由于缺少男丁,就花钱从一城里的大户买了一个使女,添作一房,这就是我的祖母张氏,老屋就是为此而兴建。祖父由于晚年得子,家道破落,最终为了生计客死他乡,当然这是另外一个话题。
老屋的门前是一口大水塘,塘边是茂密的绿竹和杨柳。隔着水塘向南望去,是无边无际的田野和已经变成黛蓝色的隐约可见的南山。春来日暖的时候,和风轻吹,柳絮纷飞,翠竹飘摇,人走塘边,真有那种“沾衣欲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”的如仙如醉的感受。到了夏天,水塘更常常吸引数十顽童尽情戏耍,鹅浮在水上引项高歌,鱼从水底飞跃而出,竹林里的蝉在纵声歌唱。在如画的田园风光中,年复一年,直到考上高中,外出求学,我才离开伴随着我难忘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老屋。
儿时我家和叔叔一家就住在西厢房,东厢住的是另外两户人家,前后厅堂和天井由几户人共用。七十年代初期由于人口增多,又各自向东西两边扩建,依然是对称的格局。少时我的寝室就在老屋西北侧的小楼上。小楼没有窗,终年昏暗,每天晚上熄灯睡觉时,老鼠在没有上钉的楼板上乱窜,噼啪作响,如于无人之境,有时甚至跑到床边咬手咬脚,令我烦恼不已。一日我找来一个鼠夹,也不装饵,开了齿便直接放在墙角那个鼠洞口,这是老鼠出入的必经之路。到了晚上熄灯不久,一只硕鼠急冲而出,收脚不住,一头撞在鼠夹上,立时发出凄厉的嚎叫。我对老鼠已经恨之入骨,索性让它哀号了一夜,直到天亮,感觉十分解恨。此后很长时间,再没有鼠辈来骚扰我,遂得安宁。捉鼠一幕,虽时隔久远,却是我童年记忆犹新的一件趣事。
印象中在后厅的角落里放置着我家的一台织布机。这台织机是怎么能织布的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是一种简单的木器,大约一米见方,有一把长长的栅子夹着一排棉线,有一个梭子在中间穿来穿去,织起布来“吱吱,吱吱”的叫。我童年时的衣服都是母亲亲手织布缝制的。前些年曾在贵州见到当地的特色蜡染,我就觉得其实跟我小时候穿的衣服并无太大的区别,那时候我的衣服也大多是染成深蓝色,但总是黑一块白一块,很是难看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现代工业逐渐摧毁了传统的手工作坊,这台织机也象许多古老的工艺一样成为了历史,不知什么时候被劈作柴烧了。社会在进步,科学在发展,那种男耕女织的生活方式也许将来只有在历史书中才能看到吧!
叔叔一家住在西厢的北面。叔叔那时当生产队指导员,生活要比我家好过得多。叔叔的儿子,就是我的堂哥,比我大两岁,生性极其顽劣,专门干些大人不高兴的事,比如抱起生蛋的母鸡乱扔啦,往饭锅里丢石头啦,等等,坏事做尽,有一次偷吃奶奶种在地上的凉薯被责骂后,到了晚上竟然把整坛凉薯藤都给扯断了。不过堂哥为人义气,敢作敢为,常常有一大帮孩子跟在他身后,与村里的另一帮孩子玩干仗的游戏,有时玩到深夜,还在月光下喊杀连天。一晃三十多年过去,堂哥如今也已经四十出头,为人夫也为人父了。多年来他总想一夜发家,却屡战屡败,甚是艰辛。
老屋的东面,住的是远房本家兄弟。房子既不是他们祖先修建,为何会让他们长期居住呢?据说这与当年我祖父的好心有关。我祖父年轻时没有子嗣,原本打算将他们过继,所以一直担负他们一家的生活。但在经历了后来的新旧政权交替和五十年代的土改后,半座房子就糊里糊涂地成了他们的祖屋了。由于有这些历史因缘,两家虽近在咫尺,碗碟碰声相闻,大人们却是井水不犯河水,老死不相往来。
住在东南侧的那家有一个女孩,年纪比我大一岁,我们都叫她细姐。细姐长得很漂亮,歌也唱得好听,记得从小学到初中,学校里的宣传队都是靠她的独唱来撑台。我还记得她扮演铁梅的样子,站在“奶奶”旁唱歌,真是像极了。细姐由于长得漂亮的缘故,自然有人眼红说她的坏话,才小小年纪,绯闻就在学校里流传,那时由于她家跟我家住在一起,有时甚至连我也觉得有点难堪。细姐生性活泼,人也善良,可惜被八一年那场大火夺去了生命,那时她还不到十七岁,真是应验了“红颜薄命”这句古训。我想细姐要是活到今天,也一定成了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了吧。
大约是七O年,老屋又突然搬来了一家人。这家人开始一个我也不认识,后来才知道是一户早年就外出谋生的远房本家兄弟,是从外地城里下放回来的。从那时起,老屋一共住了五家人,进入了它的全盛时期,经常见到打架的,叫骂的,猜拳喝令的,很是热闹。这新来的一家给我的感觉是他们过着很富足的生活,除了吃的喝的以外,还有一部在当时的农村很少见的衣车,有一个读高中的大哥还会乐器和绘画,令我羡慕极了。到了七五年,这家人又落实政策搬回城里,有的人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。
七、八十年代,老屋的几户人陆续搬到了新居,最后只剩下母亲一人独自居住。参加工作后有时回乡小住,我发觉这间高大宽阔的老屋已是人烟散尽,显得阴森恐怖。到母亲也搬走以后,九四年的深秋,这间曾经充满欢笑与悲哀,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老屋,终于在一个雨夜里轰然倒塌,一切是非恩怨顷刻烟消云散。近年,人非物亦非,我回到乡间,总忘不了去寻觅当年的足迹。老屋的原址早已经变成平地,平地上长着密密麻麻的“猪糠”树,没有人栽种,也不知种子从何处飞来。门前的绿竹和杨柳还在,但是隔着水塘已经看不见宽阔的田野和迷朦的南山了,取而代之的,是积木般堆砌的楼房和从楼房里传出的嘈杂的机声。
有时在梦中回到故乡,见那些早已去世的人一个个都还健在,模样也没改变,醒来后不禁感慨良多。梦里竟然可以让时光倒流回到过去,真是不可思议,人生如梦,梦亦如人生。